
「AI 不是科技題,而是管理題。」鄭晴元(Sunny)在 《商業周刊》第 1963 期 的專訪裡這麼說。
聽起來像顧問會議的標語,但在薩泰爾娛樂(STR Network),它是一個工程順序的描述——當大多數公司還在比較 ChatGPT、Cursor、n8n 哪個更強的時候,這位共同創辦人已經把問題顛倒過來:先把內部要管什麼定義清楚,工具才有意義。
這篇文章是薩泰爾在 Zeabur 上跑的幾個內部系統的盤點。但故事的順序——以及為什麼薩泰爾的工程節奏跟一般「新創跑得快」的印象不一樣——要從他們怎麼組織自己開始講起。
| 公司 | 薩泰爾娛樂 STR Network |
|---|---|
| 產業 | 喜劇娛樂 / 內容製作 |
| AI 導入團隊 | 2 人組成、STR Lab 服務科學實驗室由 —— 共同創辦人 Sunny 交付 brief,工程師小馮接 brief 定義架構、執行(流程盤點 ↔ 工程實作) |
| Zeabur 上的核心系統 | 禮賓系統 INVITI、內部營運系統、Slack Bot & RAG |
薩泰爾娛樂是台灣以諷刺喜劇起家的內容製作公司,旗下節目包括《博恩夜夜秀》等。公司核心 DNA 是內容——企劃、編劇、製作、藝人經紀——技術部門嚴格說只有一個人,工程師小馮。
從 Zeabur 的視角看薩泰爾團隊的應用與導入,他們在建立內部系統以及使用工具上,跑得比同規模的內容公司快。並非團隊工程資源很多,是內部的角色分工很清楚:
共同創辦人 Sunny(鄭晴元) 負責 brief。她定義公司要管什麼、誰看得到什麼、權限怎麼分、新工具進來時用什麼框架接住——這層的判斷下放成一份 brief,往下交給執行者。
在 Sunny 交付的 brief 之後,小馮 把這些需求落地成跑得起來的系統。流程盤點跟工程實作不是接力賽,是兩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前的對話——Sunny 寫出來的需求文件,小馮在實作時會回頭問「這個欄位真的需要這層權限嗎」,然後在 weekly brief 上和 Sunny 同步。
是「Sunny 的決策 + 小馮的實作」這個結構,讓每個新工具、新系統在進公司之前都先過一道濾網——而不是讓單一工程師同時承擔治理、設計、施工三件事,這正是所謂的「治理結構」、在薩泰爾早已行之多年,而多數中型公司在 AI 時代被工具淹沒的真正原因,就是缺乏這個結構。
給個具體場景,每一檔演出要保留 20 到 200 張不等的公關票,給董事會貴賓、給媒體、給業務合作對象、給經紀人脈,給每個重要關係人還有助理;一年要簽的合約、要追蹤的勞報單、要對的售票回報,跨進了 Google Sheet 撐不住的量級。
誰都知道要做流程、要建系統,在 pre AI 的時代、薩泰爾就已經在系統性地解決這個問題,對一間沒有技術部門的公司來說,下一個問題絕對不是「要用什麼 AI 工具」,而是「我們到底要管什麼」—— 在 ChatGPT 問世的 2022、甚至是更早的 GPT-3 時期,薩泰爾很早就在思考這個問題。
「管理債」這個詞 Sunny 在 《商業周刊》第 1963 期 的專訪裡用過,也是這篇文章的開場引述。她在跟 Zeabur 的訪談裡把這個詞拆得更具體——三個層次。
第一層:管理的定義要先於系統設計。
「管理的定義先出來之後,這些所謂的系統設計跟概念,它才有辦法長出來。」
她舉的具體例子是「帳本」這個內部概念——一個演出專案可以有兩本、三本帳本,每本帳本權限不一樣,最後都回歸到同一個專案。系統能不能做到這件事是工程問題;要做這件事,前提是因為公司管理層先把「薪資是個資、不能公開」、「劇組便當是任何助理都可以報的」這些規則定義清楚了,用工程的術語來說,就是將資料的權限給定義好。
沒有第一步,第二步無從做起。
第二層:每一次小修改都有溝通成本。
「你要增加一個標籤,你要增加一個狀態,你要增加一個使用者角色,你要增加一個使用的這個東西——它的成本很高,它的溝通成本很高。」
在試算表上隨手新增一欄是免費的;搬到系統之後,每一個欄位變動牽動的是工程人力、權限設計、後續維護、相關使用角色的訓練。把這條鏈打開來算清楚,算時間成本、也算人力資源,是薩泰爾決定「要不要做」之前必須做完的事——不是先讓工程師動手,再回頭收拾溝通殘局。
第三層:人走了系統就沒人接手。
Sunny 對於把系統(指的是下方 Jerry 開啟的禮賓系統 INVITI 專案)從 Google Sheet 搬遷到自己寫的工作網頁一事,持保守態度。她講得直接,順手丟了一個黑色玩笑(喜劇公司裡人人都會講笑話?):
「假如我哪天出車禍死掉沒關係,可是小馮如果走的話,這整個東西(其他人)不知道,就是沒有人可以接手維護。其實一直到現在這個問題都還沒有解決。」
把流程系統化的同時也製造了新的依賴,而這條依賴落在唯一的工程師身上。「管理債」在這個層次的意思是:你還沒解掉「整套系統只有一個人懂」這條依賴之前,每一個新系統都是借更多的債。
這三層加起來,是「管理債」在薩泰爾的真實意思——不是用什麼工具的問題,而是把組織內部要管什麼、誰管什麼、誰看得到什麼,攤開、定義、追蹤清楚,再決定要不要把它做成系統,尤其在這樣一個「寫什麼都非常容易」的時代。
薩泰爾完全不抗拒 AI 工具——相反,他們已經跑了一輪自動化、用 Gemini Embedding 接 RAG、Sunny 自己用 Claude Code 寫 Skill 框架。她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——新的 AI 管理問題。訪談快結束的時候她講得很直白:
「薩泰爾還好,營運與業務模式是穩定的。可是很多剛起步的公司,在近期的 AI 焦慮下、大家都會有一個衝刺的心態,想著要做很多東西出來,長在原本的產品服務上。我覺得最讓人痛苦的事情是,大家可能會做一百個類似的東西,但彼此基本上是重工的。一味地推 vibe coding,其實它會造成更大的效率問題——更多技術債,也伴隨而來的維運債。」
「若只是單純告訴 ChatGPT、Cursor,我需要一套系統,它只會給我很爛的東西,」小馮在《遠見雜誌》的訪談裡也這樣提到。
技術債跟維運債,是她在訪談裡直接點名的兩個風險。訪談結束隔天(4 月 2 日),她在 Facebook 公開發了一篇〈How to Read the Vibes〉,把這個擔心寫得更完整:
「我在意的一直都不是強調個體變得多強多厲害,但我對於可以再也不做哪些事感到很好奇;同時,我最深的恐懼就是大量建造之後,會變成更多違章建築的技術債和管理債。當大家對維修感到疲憊,而建造又很方便,我們對於『如何設計走得更久的框架』便會失去信念。」
「違章建築」——這是她對失控的 vibe coding 結果的具體形容。一句話之後她又加了一個轉折:
「但也請別誤會,我並非排斥建造,正是為了要無所顧忌的建造,才會需要管理的框架。」
她的回應是寫一套「Dev Diagnosis Skill」,已經以 Claude Code Skill 的形式公開在 GitHub 上。README 開頭「在動手之前,先辨識價值」接著一句尖銳的「高效率生產垃圾還是垃圾。」
這個 Skill 把需求進來的處理拆成四階段——診斷 → 選解法 → 分級管理 → 落地。Sunny 在臉書貼文裡解釋了 Skill 的演化:
「去年在 STR Network 做的議題分級流程圖,原本用『影響範圍 × 延續性 × 複雜度』交叉出三個級別來協助我們判斷如何監管。然而『影響範圍 × 延續性 × 複雜度』本身就過於抽象。我總想關於『診斷』的技巧,病人能描述的是感受,而醫生的智慧是要如何從症狀連結到病名再解決方案。」
換句話說,她在重寫管理框架本身——不是讓使用者學會「影響範圍 × 延續性 × 複雜度」這套詞,而是直接讓他們描述症狀,由 Skill 把症狀對應到該採取的開發模式。
Skill 不是工具,是公司治理寫進 markdown 的版本。Sunny 自己的總結:「我在意的是,一個團隊裡的基礎判斷能不能有共識,一致性的同步率提高了,才能再去放大不同個人經驗帶來的觀點。」
回應無所畏懼的建造一言,更多技術債,以及伴隨而來的維運債,更重要的是從源頭有架構、有意識地去檢視新建系統的必要性。
下面是薩泰爾娛樂在 Zeabur 上運行的產品與系統。一部分跑在 Zeabur 共享叢集(自 2026-02-23 起不再開放),一部分透過 BYOS 接到他們的自有 GCP 主機上。
INVITI 不是從寫程式開始的,是處理公關票處理得很頭痛的執行長特助 Jerry 花一個月做的盤點開始的。
如開頭所述,薩泰爾每一檔演出根據不同規模,要保留 20 到 200 張公關票,給董事會貴賓、媒體名單、業務的合作對象、經紀負責的媒體名單。每張票背後是一個關係人,每個關係人還有助理——資料量很快就撐破單張 Google Sheet 能負載的量。
Sunny 和小馮在訪談裡分享 Jerry 做的事:「前面大概花了一個月的時間,盤點他自己走過整個禮賓邀請的流程。」那是把禮賓邀請的完整流程畫成一份「角色對應表」文件——誰邀請誰、什麼角色看得到什麼欄位、票種怎麼分類、每一個環節要做什麼。這份文件不是系統架構圖,是現實生活中的流程。

接著小馮花一個半月,把資料庫加前端做出來。對 Zeabur 在這個系統裡扮演的角色、是內製化的推手,他的描述很直接:
「Zeabur 在這塊最大的幫助,是 Postgres 的一鍵部署。在這之前我們幾乎沒有部署除了 BigQuery 或是 Google 上面的資料部署外的方案,而 Zeabur 上一鍵開起來的 Postgres,讓我本地測試很方便。我覺得這讓我在不上雲測試時,成本降低非常多。」
「整個東西是部署在 Zeabur 上面的」小馮在訪談裡重複了四次,他指的是內部的中臺——薩泰爾的營運系統,管報帳、勞報單、售票成效的回報、專案列表。「公司裡面的數字都有在收集,全部都集中在這個網站。」
技術架構其實是一整套 web 的應用:Django + Celery 應用層、PostgreSQL 資料層、Redis 跑 Worker 跟背景作業、django-celery-beat 處理定時任務、Nginx 反向代理。小馮提到自己當初「沒刻意往微服務的方向實作,但回頭發現已經有雛形了」——服務分散、各自跑、彼此隔離。當然,這離嚴格意義上要獨立資料庫、獨立部署的微服務還有距離(Zeabur 的後端工程師 Pan 在 SITCON 2025 分享過微服務的定義與實作);薩泰爾正在持續迭代系統,下一階段是漸進式把服務給隔離好——降低相依風險之外,也能進一步改善開發效率:
「理想上是這個服務佈在這個主機,然後另一個服務佈在另一個主機。」

然而,營運系統真正困難的不是技術組成、是權限。
Sunny 提到一場大型演出的團隊組成本質是外包協作,活動現場大部分人不是正職員工,每個人能看到哪些帳本、哪些專案、哪些薪資資料,要嚴格分流。系統用 RBAC 處理,但 Sunny 在先前訪談裡點明前提:「管理的定義先出來之後,然後這些所謂的就是系統的設計跟概念,它才有辦法長出來。」
薩泰爾在專案管理上設計的「帳本」概念 —— 一個專案可以有兩本、三本帳本,每本帳本權限不同,最後都會回歸到同一個專案。這本質上就是資訊安全領域裡的「最低權限原則(Principle of Least Privilege, PoLP)」—— 每個角色只看得到完成工作所必需的那本帳,不多給。
這套機制的設計目的,是讓外包人員也能順利進系統幫正職做準備:「這是我們的內部工具,但它不能只有內部人用。如果只有內部人用的話,它會遇到瓶頸,仍會受限於內部團隊的產能」Sunny 這樣補充道。
這是對外,同樣的管理邏輯拉回內部,一本帳本在內部、真的是所有成員都有必要、需要去瀏覽嗎?答案很明顯,但當涉及更負責的內部權責歸屬,如何落地是更進階的挑戰。
從外到內的權限、從使用者端到底層架構的隔離,兩者交織而成的便是企業在導入 AI 後下一步會遇到的管理問題,而薩泰爾解決了最前段的導入,現在正在透過系統本身的更新,回過頭來去推著管理框架的迭代。
這套系統訪談前一天才剛部署。
薩泰爾內部有個叫「#help-總務」的 Slack 頻道,同仁在裡面問:Wi-Fi 密碼、公司帳號密碼、會議室預約、到薩泰爾的公車搭幾號。原本是用 Apps Script 寫的關鍵字比對 bot,後端資料庫是 Google Sheet——欄位對不上就答不出,同一個問題甚至會觸發兩三次重複回覆。

小馮整套搬到 Zeabur 上做:Gemini Embedding 2 API(2026 年 3 月 10 日釋出)做語意向量、PG Vector 模板(Zeabur 一鍵開)存向量、Python FastAPI 當後端。關於上線時機,他的解釋反映了薩泰爾的工程節奏:
「跟模型沒有什麼關係。剛好 3 月 10 號 Gemini Embedding 2 API 發布,然後它就留在我的待辦清單。它本來就會動,只是它本來是用關鍵字去出發的,沒有 LLM 的成分在裡面。」
不是模型發布就馬上做,是這個需求一直留在待辦清單,新工具讓它優先序終於排到。對 Zeabur 的角色,小馮形容:「Zeabur 的關係其實就是,它要部署變得容易。因為我們原本是用 Apps Script 去跑它的,就像 LINE 後端的感覺。現在相當於是把 FastAPI 包起來,在 Zeabur 上面跑。」
RAG 也有自我迭代機制:當系統查不到答案時,會反查為什麼查不到、做語意判定、把案例補進資料庫,小馮強調這個跑一段時間後才會「越來越聰明」。
把上面這幾個系統的需求疊起來,Zeabur 之於薩泰爾的角色就清楚了——它不是取代維運團隊,而是重新想像「把系統部署上線、穩定跑著」這件事該怎麼做:讓團隊現有的夥伴、搭配 Zeabur Agent 輔助,做到原本需要一整個維運團隊才扛得起的事。
在薩泰爾,技術團隊就是小馮一個人——他因此一個人就管得動好幾套上線的系統、不用細究它們跑在哪種主機上,也不必為了「把東西部署上線」、「確保系統穩定、半夜不出事」、「顧好資料庫的備份跟效能」各請一個專職的人,而是透過 Zeabur 的三項功能來進行運維:
當然,對本來就有人專門顧技術底層的團隊,Zeabur 則讓同一群人把維運做得更快、更省力,把省下來的精力放回更需要領域專業判斷的事情上——迭代產品架構、確保資安合規、規劃系統未來怎麼長更大。
「AI 導入不是科技題,而是管理題」這句話的意思,不是 AI 不重要。
它的意思是:AI 之前要先有完整的資源與流程盤點(甚至是已經累積經年的內部資料源),且經過 Sunny 反覆審視才寫得進系統的評判流程,更要有對每一次小修改的溝通成本的精算,薩泰爾是這樣處理 AI 導入的兩大難題的——管理債、技術債:
底層的管理債以及伴生的技術債,表面看起來像技術混亂的東西——架構太雜、服務太多、寫得越快爆得越快——根本上都是「管理系統沒定義好」的鍋。薩泰爾用兩個東西解決這項根因:

當底層管理債還掉、需求結構清楚之後,剩下的就是「維運」,把系統跑起來、跑穩定。這層由 Zeabur Agent 處理——把 Postgres 一鍵開、把 FastAPI 一鍵推上線、把服務從一台主機調度到另一台,所有服務的狀態收進同一個介面。
底層還有下一道題在等:當系統長到多人協作、多主機、多環境的時候,誰可以訪問哪台主機、誰能改哪個服務、誰看得到哪段日誌——這是因技術而生的管理需求,是薩泰爾接下來正透過 Zeabur 釐清與辯證的挑戰。
工具的部分、AI 時代下一直在變——從 Apps Script 到 FastAPI、從關鍵字比對到 RAG、從共享叢集到 BYOS——但底下的盤點邏輯沒變。
「AI 不是科技題,而是管理題」Sunny 是這樣說。
mseatingtpe/dev-diagnosis-skill。